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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荒烟何平楚》

33. 晦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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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颜楼,何朔来的那天是个阴天。

芙蕖的房间里点着昏昏沉沉的灯。他还是从后门进来的,还是那身青布直裰,帽檐压得低低的,进了芙蕖的房间才摘下来。芙蕖正坐在窗边翻一本医书,听见门响抬起头,看见他时没有像从前那样站起来迎,只是把书合上了,搁在膝头。

何朔在她对面坐下,他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些,颧骨底下凹进去一小块,眼底有青影。

“证据拿得差不多了,还差最后一样。周业手底下那个暗账的底册,应该藏在摄政王府,上面有风声即将有动作,希望你能够助我们一臂之力。”

芙蕖默许,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,医书的封皮在看不见的地方压得曲皱。

其实,她向何朔瞒了一件事。

她没告诉何朔,这半个月来周业几乎夜夜都来,有时与她交颈相卧缠绵到天亮,有时处理公务到深夜便歇在她房里;有时什么都不做,就让她坐在灯下看书,他就靠在榻上闭着眼听她翻页的声音;还有他给她搜罗了十几本医书,有的还是从南边托人带过来的孤本。

前几日他带她出门,路过一家银楼,她多看了一眼橱窗里一支点翠的簪子,第二日那簪子就搁在了她梳妆台上。他把令牌给她,让她在玄武城里随意走动,买什么都不用报账。他对她说“我会对你负责”,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,沉沉的不像哄人。

这段时间里,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养起来了。像一只被人捡回去的鸟,关在笼子里被好好呵护着,可笼子是金的,食水都是干净的,主人还每天来看她一眼。

她从前恨这座醉颜楼,恨这三年的日子,可最近这段时日,她有时候早上醒来看见枕边放着一碟新买的荷花酥,会恍惚地觉得,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
可她也知道,笼子就是笼子。周业若哪天厌了她,她连醉颜楼的门都出不去。罪臣之女的身份洗不掉,清白赎不回来,她一辈子都是别人的东西。而何朔给她的这条路,是唯一一条能让她自己走出去的路。

“要我怎么帮你?”

何朔松了口气,肩线微微松下来一些。他告诉她底册藏的位置,又交代了几句怎么避开人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搁在桌上。

“晦日申时,把这个下在茶里给他喝。”他说,“此药不会要命,就是让他睡过去,睡到事情办完。到时候朝堂上有动作,你只要让他在那个时辰出不了醉颜楼就行。”

就这么简单?

芙蕖看着那包药,然后思绪有点走神——她想起周业靠在榻上闭着眼听她翻书的样子,想起他带她出街时那只护着她肩膀的手,想起那天夜里他醉得像个孩子一样攥着她的手腕,说“别走”。她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揪了一下,可她还是伸出手,把纸包拿起来揣进了袖中。

何朔站起身要走。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,像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很快你就能自由了。”

这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,待门合上后,脚步声远了。

芙蕖坐在桌边,把袖中的纸包取出来搁在灯下。她拆开一角,凑近闻了闻——的确是蒙汗药的气味,在醉颜楼的时间她闲着没事翻医书,也琢磨过几味安神的药。

这包药的气味确实是蒙汗药,但是里头有一丝极淡的、说不上来的味道,跟寻常的方子不一样。她皱着眉又嗅了几遍,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。她突然懊恼自己的医理知识也就到这儿了——能认出大路货,但认不出更偏门的东西。

她盯着那包药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包重新包好,收进梳妆台最底下的暗格里。她站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,外面阴天的光涌进来,把屋子照得灰蒙蒙的。她望着街上稀稀拉拉的人影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前坐下。

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医书摊开,翻到蒙汗药那一篇,又取了自己的针囊和一只小瓷瓶,开始按蒙汗药的方子试着配解药。

手边的药草一样一样地取出来,碾碎的、切片的、炒制的,药汁滴在瓷碗里颜色浅碧。她低头配着药,屋里只有研钵和瓷碗碰撞的声响——希望到时候那个男人不会生她的气。

她配得很认真,比读任何一本医书都认真。她想的是等周业醒来,发现自己睡了一觉,什么事都没有,就不会怪她了。等一切尘埃落定,到时候她的事已经办完了,她就自由了,然后去到一个没人认得她的地方,重新开始她的生活。

她配完解药,搁在窗台上晾着,回头看了一眼梳妆台的方向。暗格里那包药安安静静地躺着,等着晦日那天的到来。

农历三十,月终晦日,这天芙蕖起得很早。

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,躺在榻上盯着帐顶,身旁的周业睡得很沉,呼吸绵长,一只手臂虚虚搭在她腰上,压着被褥。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心里数着日子和时辰,有些紧张发虚。她看到他的眉峰在睡梦里松开着,嘴角微微垂,整张脸比她初见时柔和了许多。

她轻手轻脚地抽身下榻,披了外衣走到桌边,从暗格里取出那包药。纸包拆开,粉末是浅褐色的,凑近了闻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,不仔细辨别根本闻不出来。她把药粉倒进茶壶里,用温水冲开,晃了晃壶身。无色无味,茶汤还是原来的模样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她盯着茶壶看了一会儿,心想这药真是精妙!

周业白天来得比平日早。他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日头刚过午,身上还穿着朝服没换。芙蕖给他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,他顺手把她揽过来,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。

她由着他,没有躲,也没有迎,像往常一样温顺地靠在他怀里。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脊往下滑,指尖蹭过她后腰的衣料,她闭了闭眼,把脸埋进他颈窝里。

又一番云雨过后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
窗纸外面的日光斜斜地切进来,落在床前的地砖上,一寸一寸地移。周业靠在床头,闭着眼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散在枕上的发梢。芙蕖侧躺着面朝他,看着他阖眼的模样——眉峰松开,唇角垂着,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。他此刻毫无防备,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人,而不是那个朝堂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。

她下了榻,去桌上倒茶。

茶壶还是温的。她斟了一杯,端到床前,递到他手边。周业睁开眼看她,接过茶盏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,温热带着一点潮意。他把茶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茶盏搁在床头的小几上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“芙蕖——”

他叫她名字,声音有些哑,是方才余韵未散的那种哑。

她抬眼看他。

“我们成婚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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